梦子

前进吧,布拉金斯基

理智的三极管:

       这是灰色的雨,和着炼钢炉和火葬场的尘雾,带着死亡的气息,把瘟疫泼洒到这片土地。铁皮房子在风雨里淅淅沥沥地摇动着,乌云的厚幕下隐约透露出凉薄的灰白色光隙,在日月不分的世界里预兆着将临的黎明。伊万从不安稳的睡梦中惊醒,透过密密的雨帘看见王耀脸色惨白,蜷缩在渗着水的地面上,黯淡的光线透过墙壁上的小孔,疲累地打在他脸上。


       “王耀,王耀,你怎么了?”他惊慌地叫道,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因为他知道王耀是不会死的。


       王耀没有回答他——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凌乱的黑头发披散在胸前——他的一生经历过如此多的苦难,让他眼前经受的死亡看上去好像一场温和而不真实的甜梦。


       伊万找出家里的顺势疗法书籍,翻到急救部分。他先是祈求天地全神,恭恭敬敬地磕了好几个头,然后又把天地全神的泥塑像砸了,丢进煎药的炉子,熬成一碗浓汤,试图给王耀灌进去。最后,他无计可施,狠下心来在王耀的手臂上划了一刀——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又浓又稠,随着心脏水泵一样的跳动,断续地涌出来,他的生命力也就随着鲜血冒出的热气丝丝缕缕地散发在空气中。 


       “一定有什么办法的。”他绝望地反复翻着书。“因为王耀是不会死的。”他现在只痛恨自己没有虔诚地信仰什么宗教,这样他好愚昧而安心地跪下祈祷,向并不存在的神托付自己的不安和软弱。


       这本唯一的医学类书籍用高档的铜版纸印刷,封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顺势疗法总汇,扉页是关于巫术和科学界定的论文摘抄,封底有浅浅一行王耀的笔迹——“已阅,狗屁不通”,书脊上贴着封条,他辨认了好久,才看出来那是战时书籍按斤出售的明码标价。他终于完全绝望,将书狠狠摔在地上。一张手写的药方从书里掉了出来,那是王耀的字迹,力透纸背,写得咬牙切齿。


       “瘟疫的治疗方法——”他扑过去,逐字逐句地念了起来。“时限是五天……一根不死鸟的羽毛,两朵快乐之城的矢车菊,七颗日出海岸的金花浆果,一片东方之龙的鳞片——最后,你还需要……”


       还需要一百份的好运气才行。


 


       这片抚养他长大的钢铁之城在平日里可算作是禁锢自由的狭小牢狱,但在狂暴的风雨中它却变成了无止境的迷宫,让人连方向都辨不清楚。伊万开始奔跑——脚下的甲板在不知多少次的锈蚀中崩溃瓦解,头顶的惊雷在不知多少年的死寂里振聋发聩——他跑过棋盘一般纵横交错的街道,跑过表示边界纠结杂乱的铁丝网。模糊而虚幻的影子围绕着他,他分不清那是死神或是幽灵——瘟疫仍在钢铁之城里静悄悄地流行,城市陷入一个可怖的旋涡中,原本静悄悄的甲板上如今充满了形状各异的幻影,死神和抬死尸的人川流不息。 


       无论路途如何艰难,他最终还是到达了陆地边缘的哨岗,瞭望塔上的哨兵认出了他。“布拉金斯基,你要上哪儿去啊?”他正给自己放着血,手臂上的鲜血一滴滴缓缓落在地上,与雨水流淌在一起。“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


       “我今天没空工作啦,”他烦躁地吼道,眼底却闪烁着希望——那是每一个怀有遥不可及却切实可见的目标的人才会有的神情。“王耀快要死了,我要给他找药去。”


       “你要去找药?”路上抬着担架,表情漠然的劳动者们突然惊恐地围拢过来,他们如临大敌地教诲着,“你找不到药的,你会违背先祖的指示,拒绝不了医药的诱惑,断绝我们的进化之路。”这场说教最后演变成一场以雷雨为背景音的十四行诗朗诵。“你找不到药的,为了基因之链的完整,为了生命延续的辉煌,为了钢铁之城的存活。”


       “我不管,王耀可是要死了啊。”伊万没有搭理他们,自顾自地向前跨过去。他抓住右舷的滑轮纵身一跃——他像浪潮顶端的一朵水花一样落下去,倏忽间甲板已在他的头顶,整艘巨舰逐渐显露出钢铁巨兽的雏形,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工厂变小了,人们的喊声也小了。“王耀不会死的!”他们细微的声音远远传来。“这一点你尽管放心,他是不会死的——”最后连雷声也停了,只剩下轰鸣而孤独的雨灌进他的衣领,掉到大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跳到海中,头也不回地向西游过去了。永恒之海是温暖的大海,引擎附近的海水更是滚烫的。他随着自己狂乱的心跳微微颤动着,“等着我吧,王耀。”这是一颗海中火焰一样滚烫的心。


 


       要找这些天方夜谭一样的东西,那么他就必须要到岸上去——到可怕的人类世界去走一遭了。钢铁之城离最近的海岸有大约三十海里,根据王耀的说法,陆地上长大的人类根本不可能靠近这里:钢铁之城已经与那个肮脏腐朽的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成为大海里里堡垒一般的孤岛。但对于每天都要潜到海里检修引擎的伊万布拉金斯基来说,游三十海里并不比在电路板上焊接三极管困难多少。


       当太阳升到头顶时,他像一条弹涂鱼一样跃上了岸,身上沾满浅海的泥沙,短短的金头发贴在头皮上。他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不同于摇晃的甲板和暗流的海水的,真正的陆地——兴奋感使他险些摔倒。阳光洒落在他的肩膀,空气是柔软的,海洋上吹来的风是温热的,他匍匐在地上,惬意地大口呼吸着——这是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是钢铁之城上见不到的,那些写不出化学式的复杂C基有机物。


       他没空去感叹这些没有钢铁和劳动的城市的不幸,或是歌颂这些从未得见的美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食物,王耀写的药方,还有一张不知多少个世纪前绘制的地图。他的腰带上系着一把笨重的冲锋枪,没有子弹,枪尖上有一把锋利的刺刀——这是王耀送给他的枪,简陋但实用,是他去年十四岁的生日礼物。王耀很是珍视这件设计上毫无效率和威慑性的史前兵器,总是凝视着它一言不发,有时却会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那是一种人在回首过去克服苦难的努力时,才会爆发出的可怖笑声。“你害怕了,布拉金斯基?”王耀摸着他的头,微不可闻地笑着。“没什么可怕的,万尼亚,我把这支枪送给你。”


       阳光晒干了他的衣服,也点燃了他的勇气。他爬起身来,心中已没有犹豫,向着地平线上乌云般黑压压的人类城市飞奔而去。 


       王耀在他小时候经常讲一些可笑的童话故事——在那些钢铁之城还没有诞生的故事里,到处都是生长在土地上的房子,它们不会腾空飞起,也不会摇动爬行。那些小小的红色尖屋顶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低矮的壮丽城堡;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亮片,胡椒面的清香弥漫在小巷里,风铃叮叮当当,在彩色陶瓷的窗口摇曳……这些城市是可笑的,低效而不合逻辑:杂乱无章的分布,花俏无用的装饰,采用最耗费空间的方式横向铺展建造,简直是对于任何理性人的侮辱。王耀嘲笑着这些过往,但他显然是怀念的,就像所有人都会不自禁地回想那些不会重现的时代……


       他跑啊跑啊,他跨过稀疏的灌木,绕过低矮的山丘,海风吹来钢铁锈蚀的湿润,使他心急如焚地联想起那座钢铁之城里生命的流逝。胡思乱想着,那座鳞次栉比的人类城市离他越来越近。 


       近了,近了,趟过河流,那梦幻一般的城市就在他的眼前,比钢铁之城更雄伟,压着地平线上的一座座山丘。这就是不死鸟的城市,传说中浴火重生的凤灵盘旋于此,守护着文明的存续。


       他走上前去,此时他终于看清了不死鸟之城的原貌,不由得目瞪口呆——那是一张巨大的铁丝网,囚笼一样罩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连绵成片的酸枣树和刺栗与铁丝网纠缠地长在一起。他割开铁丝网,费力地钻进城市,眼前是荒芜的郊野。再向前走,出现了装饰得金碧辉煌的的高大屋舍,一个个都紧闭门窗,钢铁之城里整齐排列的铁皮屋子不及这儿一栋房子的三分之一大……他不敢去敲门——钢铁之城里的房子都是像扩散的细胞一样相互串联的单元,是没有什么门的——于是只有继续向前走。前面的房子则显得有效率多了,密密地集成一个个团块,长在山崖上,摊在旷野里。


       路上没有一个人,劳作的人自然没有,连进行艺术创作——钢铁之城一直在努力摒弃了这种屡禁不止的堕落生活方式——的人都无影无踪。房屋的瓦片,街头的泊油路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大街小巷中弥漫着死亡一样的寂静,他感到恐惧——他不为自己的命运害怕,却切实地恐惧他人的死亡。


       “有人吗?”他端着枪,亲切有礼地轻声问道。“有人在吗!”他放声大喊起来。“我是活着的,我是来找不死鸟的羽毛!”


       那些草编的屋顶上渐渐有人出现了,他们都探头探脑,恐惧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端着枪朝这里走过来的好青年。伊万慢慢地走了过去,那些小人儿变成了惊恐的,表情生动的城市居民,他们用一种厌恶的神情紧盯着他,好像在电子显微镜下看一种杀人病毒。


        “我是从钢铁之城来的。” 伊万鼓起勇气说,“我是来找不死鸟的羽毛……。”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空中突然响起了枪声,那些人就像振荡电路上的发光二极管一样突然熄灭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站住。”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清晰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惊恐地环视四周,却看不到一个人。“站住,放下武器,举起手来,往前走几步。”那声音严肃地命令他。


       “这枪没有子弹啊。”他小声辩解着,紧紧抱着枪,尽可能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神情,走上前去。“站住,不然我要开枪了。”他清晰地听到了子弹上膛的脆响,仍然看不到人影。“你是谁,从哪里来,到这里做什么?”


       他被这三个终极哲学问题一下子冲昏了头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是谁……?我自然便是我,我是有意识的,但我依旧是物质……所以,我就必须从生命来,到死亡去,从一种思想走到另一种思想……”他幼小的心灵从未接触过哲学的思辨,与这样宏大而不可理解的存在轻轻地碰撞了一下,只能感到自己像是原子里的胶子一样渺小而测不准——他最终明智地放弃了无止境的思索。“那么你又是谁,从哪里来,在这里做什么呢?”他反问道。


       对方似乎被他的愚蠢与无知折服,回应他的是短暂的沉默。“我叫菲利克斯.卢卡谢维奇,大概是保护这座城市的哨兵……”飘忽的声音忽然踏上了坚实的土地,一个面容忧郁的金发青年出现在伊万布拉金斯基面前,一脸震惊地吐着气。“你回去吧,伊万布拉金斯基,这儿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他似乎在压抑着胸中翻滚的岩浆,缓缓地说道。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伊万不及细想,只是焦急地辩解道:“不行,王耀快要死了,我要给他找药去。我要找到不死鸟的羽毛,还有……”


       “你居然还活着,虽然和死了也没什么分别……”菲利克斯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一个人喃喃自语着,脸上浮现出那种生活在牢笼之中的人,想笑又不知该如何笑的扭曲神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恢复了神志一样,像是深思熟虑过一样坚决地说道:“既然是为了救朋友,那么不死鸟的羽毛,我可以考虑给你。”


       “他把我从小养大,说是朋友也并不一定……”


       “我没有问你话!”他粗暴地打断了对话。“……我是说,你想不想听一听不死鸟的故事?”


       “可是王耀快要死了,我只想……”


       “好了,你想不想要不死鸟的羽毛?”


       伊万只好咬着牙不吭声了。


       “听我说。”菲利克斯尽量温和地笑了一笑,伊万只能从他的笑容想到天主教教堂里那个宗教意味浓厚的圣母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不死鸟是不同文明神话中的凤凰,浴火重生的神鸟。它是不会死的……不如说,它的‘死亡’是它为了生存的‘进化’所作的努力。这种鸟的羽毛是不得见的宝物,因为这种不断死亡的鸟在进化之路上是没有任何优势的,如果有活下去的办法,它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去死……”


       “不死鸟就是这座城市——如今说是城邦倒更合适一些。它诞生过改变世界的人物,也做过数个了不起的文明的共同源头;但你也看到了,现今只有靠着铁丝网的保护,隔断与世界的一切联系,它才能活下去……它是被数次瓜分又重建的古老都城,是劫烬上开出的生命之花蕾。它的四周从古至今就围绕着环伺的强敌,可以说是委曲求全,在逆境中寻找机遇的苦难文明……”


       “如果这样,这座城市为什么不丢掉他们毫无意义的文明,去成为什么强大敌人的一部分呢?”


       “……你说得容易……说出这种话自然需要勇气,但实际上这样做就需要多一个数量级的勇气,而让全世界的人按照这个理论行动,诚心地信服你这个理想,则需要更加无法形容的勇气了……” 他脸色铁青,“从古至今,我便不该妄想去说服什么人……把自己的思想装进别人的脑袋,就像把钱拿出别人的口袋一样是天方夜谭。不过,你可真是像死了一样的彻底改变了……”


       太阳悬在城市的头顶,在铁丝网的城市下方投下棋盘网格般的阴影。海风簌簌地吹着,卷起薄薄的尘土,与空中越积越厚的积雨云和在一起。伊万布拉金斯基感到恐惧般的迷惘,他思索了许久的问题再次失去了答案——历史与哲学总是密不可分的,人越了解历史,就越不了解哲学:人的见识越广阔,他眼前的路就会越多,他或许会分析得更明智,也同样会选择得更迷惘。而相应的,哲学是万事万物的哲学,人的哲学会随着历史推进越来越复杂,而世间万物的哲学,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等价交换,你得留下点什么,我才能把不死鸟的羽毛给你。”他最后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伊万抱紧了手里破旧的冲锋枪。他想道:我只有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这是我永远不会缺乏的,如果你能拿去,那我就给你吧!


       “你留下你的两根中指,让你一生无法扣动扳机,让你永远无法去战斗。”菲利克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完全是不容争辩的语气。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取下枪上的刺刀,割下自己的两根手指递给菲利克斯。他疼得快要晕过去,咬着嘴唇苦苦支撑着。菲利克斯接过他仍在流血的手指,从地上捡起他跌落的刺刀,割下自己的一绺头发。


       “这就是不死鸟的羽毛。”他恍惚地说道。“现在,你可以走了。布拉金斯基,我祝你好运。”


 


 


       他撕下衣角,咬着布条的一端,包裹好自己不断流血的手指。他因为失血为头晕目眩,跌跌撞撞地躲避着积雨云的扩散。但是没有用,没有到傍晚就下起了倾盆大雨,乌云压着地平线,山一样地推过来,黑夜仿佛提前降临了。陆地上的雨与钢铁之城的海洋之雨是不一样的——海陆间循环的雨水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息,是生命的讯息和力量。它肮脏却生气勃勃,堕落却匍匐向前。


       伊万什么都看不见,不得不摸索着攀上一棵歪倒的枫杨树,以躲避这场暴风雨。他趴在粗大分叉的枝桠上,蜷缩着抱紧自己的膝盖,冰冷的雨水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半夜里雨停了,他朦胧地看到厚幕之下光碟一样莹亮的月亮,似睡非睡地想起王耀——如果钢铁之城的瘟疫之雨停息,他现在就会在明晃晃的月亮底下……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呢。然而王耀是不会死的,他警告自己——王耀曾经说过的,只要他还有理性人的思维,只要他还有生命的搏动和欲望,只要他还记得我,我还想着他,那么他就不会死……


       他沉沉地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的骨骼像错位散架了似的,喀拉喀拉地在皮肤下面不停息地响着。这已经是第二天,我会死在这里,还是死在别的什么地方呢?他在自己问心无愧,无忧无虑的人生中第一次思考起自己的死亡——它原来是像远古童话一样遥不可及,现在却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的手心。


       一阵喧闹声,伴随着风铃一样清脆的音乐,像天堂的圣光一样降临到他的头上,打断了他的妄想。——那不是他骨头的响声,他惊异地抬头,看到一座空中城市,海市蜃楼一样出现在他头顶。 
       那是快乐之城——他慌张地翻着地图,回忆起王耀的童话里不死不灭的鲛人,经年不熄的天灯——他醒悟过来,那是围绕着不死不灭的巨大引擎修建起来的飞行城市,是在永恒之海常年漂浮的天街。那里的人们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飘浮,弹着歌谣,和鸟儿为伴,随着风儿四处流浪。


 


       有人看到了在地上追赶着天空之城的伊万,从城市的边沿探出身子看着他。焦急奔跑的人在世界上并不多见,他就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是个有意识的物质形态,从一个说不清楚的思想来,要到另一个还不知道的思想去!”伊万听到了他的话,他跟着城市在大地上投下的阴影奔跑着,挥着手叫道,“我要上去,请让我上去吧。”
       很快,从城市边沿垂下来一些软绳和绳梯,他顺着它们爬上了快乐之城的边缘。他费力地攀着手里打滑的砖瓦,被云层之上刺目的阳光激得头晕目眩。 
       “伊万布拉金斯基,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那人说道,伊万看不清他逆光下的脸,只能隐约感到他快乐的神色。
       “王耀快要死了,我要给他找药去。我已经有了不死鸟的羽毛,这里有我要的快乐之城的矢车菊。”伊万回答说。 
       “哈哈,这点你尽管放心,王耀是不会死的。矢车菊我会给你,不过你既然来了,就抓紧时间参观一下我们的城市吧!你们像蚂蚁一样终日忙碌,耕耘着脚下的土地,从来都看不到天上的风景,恐怕从来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吧!”他笑道,拉着手提琴,跳着舞步,推着伊万到城市中心那些漂亮的广场和大道上去。道路和广场的两端到处是郁郁葱葱,花团锦簇。轻薄的水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成群结队的人们在云雾间穿行。
       “你真幸运,”他推搡着伊万说道,“我们正要上升,这儿的阳光不够好,我们要升到云层上面去。等我们升到云层上,地上的人就再登不上快乐之城了。” 
       伊万只想找到药,快点离开这个令人不适的堕落城市。他谨慎地环顾四周,揣测着控制引擎和出口的位置。他看到阳光灿烂地铺在四周,建筑物繁复的穹顶灼热地闪着光,古老的街石被晒得发烫。“我看这儿的阳光已经够好的啦。”他说。 
       “不,这儿的阳光还不够好,我们要拥有所有的阳光。阳光是引擎的能源,也是滋养人们生命的泉水。每一天,每一刻。我们都要躺在广场的草地上,只是喝茶,玩骨牌,还可以什么也不做,把身子晒得黑黑的。”
       如果说不死鸟的城市是闭锁而抑郁的囚笼,那么快乐之城就是狂欢中的牢狱。“我不要晒太阳,也对你们这样无法可持续发展的生活毫无兴趣。”他说道。
       “唉,你是自己压抑了人性,还是王耀把你的本能削除掉了呢……享乐是过去和现在每个人内心的愿望,过去为了享乐而劳作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可以完全自由,为了享乐而享乐……不,不想这些,现在我们要游行。”他快乐地叫道,“今天是游行的日子,我们要游行。” 
       巨大的环状引擎分为三层,重重包裹着城市,当所有的发动机开足马力,向下喷射着气流时,整座城市都被震得隆隆作响。飞行城市在一瞬间高高地飞到了云层上空。现在阳光更灿烂更辉煌了,所有那些镀金的屋脊、金丝楠木的照壁、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闪光,整个城市变成了被明亮的太阳照得明晃晃的巨大舞台。 
       游行开始了,所有快乐之城的居民都挤到了街道和广场上,他们抬着巨大的花车,车上装着热得流汗的花冠女神和喷火的巨龙,盔甲武士穿着纸糊的战衣,骑着高大的白马在游行队伍的首尾狂奔。站在阳台上的人们开始弹唱,街道两侧的高楼上在向下抛洒鲜花,年轻的人们穿着盛装,兴奋地尖叫打闹。空气中散发着浓烈的香气,那是稀释过的一氧化二氮,这充满魔力的气体把人们变成了一条快乐的洪流——人们不由自主地狂笑着,奔跑着,流淌过快乐之城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伊万害怕极了,他紧紧地抓住那个带他过来的青年的手。“告诉我,先生,你们为什么快乐?”他忍不住问道。 
       “快乐是因为我们还活着——快乐是存活的本质,如果没有了快乐,那么存活也失去了意义。”快乐的年轻人笑着说道。“告诉我,布拉金斯基,你拥有钢铁一样的心脏,又为什么感到害怕呢?你是害怕生命的搏动会击溃你,还是害怕快乐的力量会打败你呢?”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而且像早已认识我似的,把我和王耀描述成顽固不化的理性人呢?伊万想不出问题的答案,只有回答他:“我会死去,但我不会被打败。我并不是害怕你们,我只是害怕我会变成像你们一样的人。”


       “好,伊万布拉金斯基,你果然是像死了一样地改变了,又好像一点儿都没变……你去吧,到那个引擎的中心入口,报出我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的名字,去找我们的工程师吧。”


 


       在快乐之城的最中心,绕过巨大幸福感压迫着的游行人群,穿过数个凯旋门围着的中心商务区,跨过空中花园一般的人造密林,就是城市引擎的控制中心。那是一栋青铜和木板建造的朴素小屋,淹没于四周高耸入云的森林植被。这儿没有喧嚣的人群,只有猎猎风声把巨大的帆布吹得呼呼作响,与引擎的轰鸣声交汇在一起。


       坐在简陋的控制台上的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年轻人,他挺拔而肃穆,安静而专注,和周遭的世界格格不入。他或许是这个城市里唯一不得不劳作的人,工作把他困在这个狭小的林间小屋,伊万却觉得他是快乐之城唯一的自由人。


       他轻轻敲了敲门。“是工程师先生吗。费里西安诺先生叫我来你这儿。”


       “伊万布拉金斯基,进来吧。”他走了进去。工程师是个彻彻底底的劳动者,他梳着不合时宜的背头,眼神坚定温和,双手磨出厚厚的茧。


       “好久不见了,布拉金斯基。”工程师说道,凝视着他腰带上挂着的冲锋枪。“你说过那样的话,却仍然是一个不肯抛下自己过去的人,我早就该想到的……你还带着那把AK47,能开一枪给我看看吗?”


       “抱歉,我已经没法扣动扳机啦。”伊万把自己的双手伸出来,两根中指齐根而断,还在浅浅地渗着血。


       “……好,真是可惜……你是来要矢车菊的,想听听关于过去的生活吗?”工程师没有理他,只是恍惚地自言自语。他蹙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你应当了解这些事的,任何人都应该知道这些往事……很久以前,这个世界是战乱的世界,这是阻止不了的战争,也是谁都没有错的战争。生存资源是有限的,富余的人要是不能抓紧手里已得的利益,那就活不下去;贫苦的人要是不能从别人手里抢到利益,那也是活不下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他们为什么不工作?”伊万听入了迷,问道。“如果所有的人把争斗的力气拿去创造,就算还不够造出够所有人活下去的资源,至少也能缓解危机啊!”


       “你说得轻松……”工程师苦笑道。“你如何能以理性人标准要求所有人?你去劳作,去创造财富,活不下去的人就会抢走你的劳动,夺取你的生存。人性在极端的困境中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无私的劳动者太少了,太少了,少到只能做无谓的牺牲。”


       “那后来……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还是战争,再也没有和平了。如今平静的世界也并不是和平,而只是消除了一切交流往来的世界,这是以封闭换取熵降的对策。只要有利益冲突,有文化接触,有永远达不到的的理想道德和压倒一切的生存欲望,那么和平——就是永远不可能实现,谁也不会去考虑的折中方案。”


       伊万沉默了,他从前认为没有困难是无法解决的,如今这样的困难却接二连三地出现了:王耀的濒死,哲学的迷思,世界的战乱,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似乎除了放弃思考就什么都做不了。


       “等一等,那快乐之城,是你建造的吗?你是战争过后的人,那么……”一个奇妙的疑问突然狂风一样刮过他的思想,把他心中的迷惘吹走了。


       “没错,是我建造的。”工程师总结道。“快乐之城是以快乐为生存目的,以心灵的力量支撑生存的城市。我的使命,就是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保护城市之人的本心。你不是快乐之城的人,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


       工程师站起身来,带他走到小屋外面的森林,指着碧蓝蓝的天空,对他说:“你是从钢铁之城来的吧,所以你应当看得到,我和王耀一样,都是在战争后的世界,找寻生存之路的奋斗者啊!奋斗者们会选择不同的路,建立不同哲学下的社会体系,但是他们追求的东西是一致的。”


       他走到森林中,摘下两朵小小的矢车菊,递给伊万。“等价交换,这是不同世界观的世界颠扑不破的真理,你想好要拿什么来换你要的东西了吗?”


       “我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伊万说道。


       “……我要你的一只手臂,这个要求听起来很过分,但这并不是为了我……”工程师说道。“我了解你的,你有钢铁般的意志,又有冰雪一样的爱情……我要你一部分的肉体重铸引擎,让它在接下来的漫长时光里像柔软的钢铁一样坚强。怎样,要不要做一次你口中无私的奉献者?”


       “这不是奉献,这是完全合理的等价交换。”伊万把手臂伸进引擎下的喷气口,锋利的气流在一瞬间分离了他的手臂,甚至来不及让他感到疼痛。他咬紧嘴唇,左手握着右臂,血如泉涌地倒在地上。


       “好,布拉金斯基。路德维希.贝什米特在此祝你好运。”


 


       快乐之城追着阳光,在永恒之海碧绿的镜面上飞行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太阳在和风儿的赛跑中领先了,消失在雾气茫茫的云层下方。天色暗了下来,但是立刻有五彩缤纷的焰火升了起来,装点着快乐之城的天空。 


       费里西安诺和路德维希为伊万送别。“日出海岸到了,”路德维希借着焰火的微光,用机械师的手法给他包扎好伤口,敬佩地看着这个脸色苍白,无所畏惧的年轻人,安慰着他。“我们正好要转向了,这里就是永恒之海的尽头。”费里西安诺向他解释。


       “好了,那就把我放在这儿吧。”伊万说,“我找得到路。” 


       “你是要找金花浆果吗?你要小心,这可不大容易。” 


       “王耀在等着我,”伊万摸了摸冲锋枪勇敢地说,“现在我知道他是奋斗的勇士和永不放弃的求学者,他不怕,那我也什么都不怕。” 
       城市下降了,云层下的大地没有月光,黑暗冰冷,只有飞行城市在它的上空象流星一样带着焰火的光芒掠过。 
       伊万顺着绳梯滑到了黑色的大陆上。在冰冷的黑暗中他听到引擎一刻不停的轰鸣声,犹如海螺的呜咽,群星的琴音,这是对勇敢者的颂歌。


 


 


       清晨的森林里弥漫着灰蒙蒙的水雾,远处传来海浪的低吟,那儿就是日出海岸,永恒之海的尽头,第一缕曙光升起的地方。这个传说并不准确,时间和空间一样是相对的,若是以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类,不同的思想作标准,那么每一个智慧都可以是最先迎来太阳的存在。伊万躲在灌木丛里——他已经不能靠一只手臂爬上树了——拿着地图对照着地形,嚼着苦涩的鱼干,他想起自己在短短三天之内跨过了无边无际的永恒之海,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铁锈气息的海洋晨雾让他想起自己的家,那座在永恒之海的东方徘徊旋转,永不靠岸的钢铁之城。他想起凶恶的藤壶爬满锈蚀的船体,想起粼波闪烁的大海上吹来湿润的风,想起海底风暴时疯狂爬动的海胆,想起畅游浅滩时温顺的沙丁鱼——海洋是温柔的,也是残酷的——它是公平的,公平本身就具有两面性。王耀也是公平的,他的理性完美又矛盾,他的心也是。“王耀,你会一直爱我吗?”伊万也曾像所有渴望父母关爱的小孩一样,问过这些愚蠢的问题。“我把你从小养到大,你是我的朋友,说是爱你也并不一定……”王耀这样回答他……


       王耀快要死了。他连骨髓都颤抖起来,好像被一把小刀精准地捅到了心脏——王耀在小小的铁皮房子里,窗外下着不眠不休的死亡之雨,他的意识,他的奋斗悬在他细若游丝的命运之上,仿佛一块用尽电力的化学电池。


       不能再等了,他翻身爬起来,用力地把冲锋枪绑在身上,向着远处的海岸飞奔而去。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雾气悄悄地散了,一轮白花花的太阳横跨在泛着白沫的海面上。海岸边长满低矮的棕榈树,沙滩上散布着冲上岸来的海藻和烂椰子,到处都是塑料瓶和玻璃碎片。伊万仔细搜寻着地图上标示的金花浆果,却猛然发现自己像是被割裂了空间一样,退回了海岸边的森林,又一眨眼,他已经倒在地上。一个人背着刀剑,在他的面前不足十米的小道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你是谁?”伊万不由自主地伸手到腰带上摸冲锋枪,却摸了一个空。抬眼望去,那人正捧着他的冲锋枪,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然后熟练地卸下刺刀和枪托,又把枪扔还给他。


       “这话应该我来问吧,你侵犯私人领地啦。”此时伊万看清了那人的脸。他黑发黑眼,戴着一副捉摸不透的神情,穿着一身白色军服,背着一把长刀。“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儿去啊?”


       这人也知道我的名字,伊万心中一惊。“我自然是被赋予思想的智慧生命,是物质也是意识。我是从懵懂未知来的,是向着真理而去的。”他坚定地说道。


       “真理?”那人一愣。“你可真是可笑,伊万布拉金斯基。现在给我滚吧,这儿不需要交流,也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王耀快要死了,我是来给他找药的。我还需要七颗日出海岸的金花浆果才行……”


       “王耀……他要死了……?不,不可能,让他死虽说并不是毫无机会,但也并不容易……正常的时间线上,这种机遇是一千年都遇不到一次的……” 他喃喃地念道。


       “布拉金斯基,他怎么会死!除非他自己想死,他又怎么会死!!”那人冲过去掐住伊万的脖子,狂怒地吼起来——他的咆哮声在灰暗的丛林中四处传荡,吓得几只鸟儿扑哧哧地飞出灌木。


       “他不会想死的……你放心……”伊万被扼住喉咙,喘不过气来。“他是绝对的理性人,绝对建设性的奋斗者,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迷失方向,永远不会信仰宗教,也永远不会成为虚无主义者。”


       那人放开了他,只是野兽一样呼呼地喘着气。“好,布拉金斯基,我是本田菊。”他用仅存的理智说道。


       “我不认识你,我从小在钢铁之城里长大,从没离开过那儿。”


       “啊哈,”本田菊轻蔑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早就死过了,是不可能识得我的。我听说过钢铁之城,那儿到处都是用铁皮挡雨的房子,是所有人都要强制工作的大工厂,你们就像老鼠一样挤在其中,为了抢热水和上厕所的位置打个不停……这就是王耀的梦想,现在,连他自己也要死了……!!”


       “我们从不会为了抢东西打架的……钢铁之城的资源都是平均分配,人与人之间也没有什么矛盾,准确的说,是没有什么区别才对。这是管理状态下,社会的完美状况,但钢铁之城仍然在进化,永远也不会停止创造……”伊万试着纠正他的话。


       “闭嘴!”他咆哮着,又后悔般的冷静下来。“果然是王耀把你养大的。当初他也是这样把我养大……但是现在不同了,布拉金斯基,你现在什么也不是,而你面对的我,则是一个独立完整的文明体系,一套绝无仅有的社会结构,我的思想再也不会受任何人的左右,我的方法论也再也不用和他人的世界观相契合。”本田菊歪了歪头,用眼角瞥着伊万,他的笑容带上炫耀和解脱的意味。“你面对的,是进化了的我啊!”


       他狂乱地说着话,在树林里疾走起来,眼看又要发狂。“你说得不对,”伊万从地上爬起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世界观并不是王耀强迫着灌输给我的——没有人能随便把思想装进别人的脑子——我相信他,只是因为他是正确的。”


       本田菊突然抽出长刀,直指着他的胸膛。“布拉金斯基,你要知道,时间是流动而规律的,但也并不是不能扰动和改变的——我确实不能让王耀去死,他是我的历史,是我命运的源头,这点是改变不了的;但要是维持他不死不活的状态,倒也并非难事像,远在史前时期,要是我按着伊藤博文的方法,割分他的文明,肢解他的灵魂,他便永不可能再醒过来……”


       “我对这些没有兴趣。”伊万说道,左手捉着本田菊的刀尖。“文明没有用,世界上也没有灵魂。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七颗金花浆果,好让我去救我的朋友。”


 


       “布拉金斯基,我不会让你死,因为你也是我无法扰动的命运之轮的一部分——过去的你,说是我走向世界的契机也不为过。”本田菊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想拿金花浆果,那么好吧,”他大大方方地让开了往海岸的道路。“要通过这里,你就必须猜一个谜语。” 
       “如果你猜不出来。”他坦坦荡荡地笑着。“你就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想了一会儿,说出了那个谜语: 
       东方西方的梦想啊,横跨大陆的火焰


       平原山川的土地啊,千万路途的冰雪


       数代英雄的洪流啊,铸就库尔斯克的钢铁


       未来彼岸的文明啊,记录共产主义的明天


       “是我。”伊万说。他想起了路德维希说的话——他说自己像钢铁,又像冰雪,这是不会错的。“这个答案的谜底是我。”


       “哈哈哈,你猜错了。”本田菊呵呵呵地笑了。“说是你,也不一定是不对,但你口中的‘你’和我谜底中的‘你’完全不一样,你可是像死了一样彻底地改变了。”他说。“好,你挖出你的心脏给我,我就让开这条路。”


       “心脏?!”他大惊失色,往后一缩。“不,这样我会死的。”


       “我说不会就不会,你没了心脏一样能活,难道王耀没有告诉过你吗?”本田菊愤怒地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按倒在地。伊万眨了眨眼,发现本田菊手上已经捏着一个血淋淋鼓动着的心脏,自己胸口多了一个切口整齐的圆洞,血哗啦啦地流过全身——然而很奇怪,这并不痛,他不仅没有要死去的感觉,反而胸膛上涌起一种背水而战的激烈勇气。


       “我没有死。”他怔住了,询问地看向已经一脸漠然的本田菊。


       “你不会死的,你和王耀一样,只要还有活下去的愿望,只要还有活下去的理智,那么就不会死……”


       本田菊捏着伊万的心脏,一步一顿地离开了,鲜血连成断断续续的线,消失在森林深处,仿佛被挖了心脏的是他一样。


       “他也是被王耀养大的,那么他的梦想是什么呢?”伊万向海岸飞奔过去,默默地想着。“我连自己的梦想都不知道——我现在的梦想是救王耀,那么以后呢?我要发展,建设钢铁之城;不,不只是钢铁之城,而是整个世界。无论是达到奋斗者理想中的和平也好,还是让世界上的人都生活在清醒而幸福的劳动中也好,就算我做不了什么,也要去试试看……”


       太阳已经完全升出了海面,在阳光最为灿烂明丽的浅滩泥沼里,在泛着泡沫的生命之汤(形成初始氨基酸的“物质浓汤”)中,有星星点点的小红点在闪烁,那就是金花浆果。伊万把七颗金花浆果和不死鸟的羽毛,以及两朵矢车菊放在包裹里,装进胸前那个原本是心脏的位置。


       他游过西方浅浅的海峡,到达传说中的东方大陆拿到东方之龙的鳞片,那么就成功了——他已经明白了药方中“一百分的好运气”的意义,那不是给王耀的运气,而是给身为寻觅者的他的。他有勇气,理智,梦想和看得到的未来,那么运气就伴随着他。他明白了自己自信的根源并不是无知和自傲,而是求知欲和可知论支撑下的决心毅力。


 


 


       东方的土地是王耀的故乡,他自己说过的,渡过整片永恒之海,看到的第一片完整的大陆架东方的陆地,那就是他的故乡。当年他驾驶着钢铁之城背井离乡,再也没有回来。但这个尘世故乡的形象刻进他的骨血,充盈着伊万的童年——那是一片悲伤的土地,那是具象化的悲伤,冰凉而柔软,好像轻盈的雪花在指尖滑落。这种悲伤是美丽而无可避免的,它渗透进这片土地的生存,土地上的人民欣然接受这份苦难,并把它融化成命运的一部分。


       幸福感总是千篇一律,而悲剧则分为很多种。有些是默默承受的忍耐,有些是反抗宿命的失败,有些是不甘痛苦的挣扎,有些是自甘堕落的苦涩。王耀说过,钢铁之城之前的人类命运——无论这些个体本身是快乐还是悲伤——只能算是悲剧,因为他们的梦想是浅薄的,他们眼里的真理是虚假的。“就好像一个安于现状,努力繁殖并视之为光荣使命的地球寄生虫,忽然脱离了宿主浮空而起,看到了宿主的血管,毛发,躯体,然后是宿主生活的房屋,社区,城市,然后是地球,太阳系,直至广阔的宇宙,它的心里是否还会感到幸福呢?”王耀说。“我们仍然是寄生虫,但我们的视野已经远远超出我们身躯所在的世界,这就是钢铁之城的由来。钢铁之城是我们这群团结一致的寄生虫的浮空之所,我们在一个认清过去,看清未来的地方开始完全不同的生活。仍然会有苦难,但这是清晰的苦难,能够远远望见克服方法的苦难。”


       好啊,王耀,你说得好啊。你自认看清了世间万物,站在了哲学之塔的塔顶,我真心诚意地相信你——你是有这样的自信的,但广阔的宇宙尽头是否有另一种世界,胶子的链接之间又是否有另一个天地?你有理智,却仍然是这样狂妄,而我和你一样——你是知道了自己的无计可施,所以要去死了呢?还是我明知你的道路行不通,还是要拼了命的去救你呢?这不要紧,我们本就不需要虚无缥缈的哲学去指引我们的步伐……


 


       伊万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前游过了海峡,来到了东方大陆的边缘。他撞上了礁石,尖锐的石块深深嵌进他的膝盖。他脸色苍白,几乎停止了呼吸,胸口的切口已经不再流血,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盐碱。


       他挣扎着翻过礁石的海滩,在浅浅的草地上躺倒。“东方之龙……”只剩下一天了,他心想,在阳光下焦急地翻着地图。“东方之龙无处不在,”他艰难地辨认着地图上模糊不清的的字。“东方之龙……就是我……”


       他浑身震颤了一下,似乎触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但更大的危机随即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内心中隐隐约约浮现的那个可怕猜想冲散了。


       那是黑鹰。


       那是传说中在史前时代的早期就已灭亡的黑鹰。他远远地听到数千万人呐喊的轰鸣,听到旌旗猎猎的劈空巨响。那是一群庞大的军蚁,浩浩荡荡地聚集在缓缓起伏的平原上,他们头上的旗帜上飘扬着不可战胜的,展翅飞翔的黑鹰标志。 
       黑鹰,那是黑鹰部落啊。他的心底浮现出巨大的惊恐,慌乱地爬起身来远眺着,充满恐惧地望着草原上那些没有城市的掠夺者,他们密密麻麻地挨挤在一起行进着,横亘数百里地。那是真正的钢铁洪流,冰冷,残酷,不容更改,好像电路板上汹涌奔腾的二进制数字。 黑压压的人群气势汹汹地逼近他,他连发出一声惊呼的时间都没有,只感到自己在一瞬间动弹不得,仿佛时间在那一刻僵化冻结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队伍最前端的那个骑兵像张开黑色翅膀的秃鹫一样策马飞驰而来,打着呼哨,用枪尖挑起他的身躯——持续的失重感夺走了他的意识,风拍打着他的脸庞,草地在他下方飞驰而过。


       “王耀……”他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看清了那个飞鸟一样的战士的脸——那是一张活泼的,攻击性十足的脸孔,黑发黑眼,生气勃勃地笑着。“王耀……”


 


       “布拉金斯基,你快跑啊——”他听见一个声音,重重叠叠,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快跑啊,布拉金斯基——”声音焦急地催促着他,他站在浪潮的顶端,时代的前沿,然而他什么都看不见。


       “我要跑到哪儿去啊?”他摸索着跨出一小步,又犹豫着缩了回来。“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向前跑啊,布拉金斯基!”那个声音愈发响亮。“向前进啊,向前进,总是没有错的——”


       他惊醒了,眼前是一片浓郁的黑暗。这是彻彻底底的黑暗,是感光的视网膜彻底剥落的,死亡一样的黑暗。他摸到身下是柔软的毯子,听到蜡烛毕毕剥剥燃烧的微响,却仍然分不清哪里是前方——但至少装着药的包裹还在,已经与自己的胸膛长在一起,他又顿时放下心来。


       “孩子,向前走啊。”一个切实可感的声音在呼唤他。


       “你是谁?”他丧失了视觉观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你别怕,孩子。”一双冰冷的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别怕,我不会害死你的。好了,现在可以回答我。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是紫色的。”是春天湿润的晚霞,是四月凋谢的紫罗兰,是燃烧的鲜红和冰冷的碧蓝的融合。


       “哦,漂亮的颜色,那可真是可惜了。”那个人把他搂在怀里,温柔地抚摸着他。“是我把你俘虏到这儿来的,抱歉不小心刺瞎了你的眼睛。”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伊万大喊着,狠狠地撞在帐篷的墙壁上。“放我出去!”他下意识地去摸冲锋枪,却没有摸到。他端起桌上的烛台向四周砸过去,后来又砸碎了触手可及的所有易碎物品。“你现在是我的东西了,我爱要你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人笑嘻嘻地看着他被两个武士架着扔进帐篷。“我劝你还是乖乖听我的话,也许我就对你好一点。”


       “请你把我的冲锋枪还我。王耀快要死了,我要去找东方之龙的鳞片。”他缓了缓,倔强地小声说道。


       “不行。他不会死的。”


       “你应该追求理性与道德,这是所有智慧生命存在的基石。你要知道,人类的力量是思想的力量,像你这样不创造而只懂得以掠夺为生的种群,是存活不了多久的。因为只有理性的文明的发展才拥有爆发力,你们就算一时当上了经济体系的毁灭者,也会被真理和规律所消灭。”


       “哦,我不管。我只知道我从来没有输过,而且还越来越厉害了。”他笑嘻嘻地听着。“我是强盗,强盗就是这样的啊。”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东方之龙的鳞片在哪里……”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和解,一边寻思着找出逃脱的方法。


       “不行。”


       “那么你到底是谁!”他狂怒了,无能为力的愤怒填满了他。“这儿是东方大陆,农耕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怎么会容忍你这样的疯子!”


       “看人不要只看表面啊,”那人说道。“生存追求的是经济,效率。谁规定只有游牧的强盗才能靠这种方式活下来,而我们只能做埋头苦干的手指羊?”


       “王耀……”伊万突然惊雷般醒悟过来。仿佛溺水的人突然被一股暗流冲上了水面。“我不知道为什么,但你就是王耀没错了。我早该想到的,你们都一样,拿着理想道德当幌子,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虽然不知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但你说对了。”王耀捧起羊毛毡上的冲锋枪,递还给伊万。“好了,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远处传来了三声号角,在夜风中轻快地传扬着,悠远嘹亮。 


       “哎呀,集会要开始了。”王耀说。“万尼亚,和我一起去参加宴会吧。你也该好好看看我们的世界,尽快承认你多年认知的愚蠢。” 


       这是没有文化的世界,彻彻底底的野蛮人的世界,技术代替了艺术,简单粗暴,便捷高效。方方正正的流体学设计的桌子规规整整地摆满了目之所及的整片原野,桌上摆满了盆装的米饭,洗净的蔬菜,还有烤熟的四足动物肉。赴宴者们密密麻麻铺满了过道的空隙,仍穿着白天行进时穿戴的黄铜盔甲,在火光里黯黯地闪着光,金属碰撞声嘈杂一片。王耀带着伊万走到最近的桌子边上席地而坐,抓起盆里切割整齐的肉,就着清水吃了起来。他边吃边皱着眉头,仿佛在被一个巨大的困难所挡住了去路。


       “朋友们!”他忽然放声长啸起来,回音嘹亮而连绵不绝,很快传遍了整片原野。“王耀先生!”众多的赴宴者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进食,以同样的频率和节奏放声高喊。这是很恐怖的效应,这数千个人振聋发聩的齐声呐喊足以让最高的雪山崩塌,足以让最团结的角马群瞬间溃散。


       “王耀先生。”伊万在一片黑暗中,用仅剩的手臂抓着王耀给他的冲锋枪,嘲讽般自言自语。


       “我很荣幸做你们的领导者,也很高兴你们能到今天为止,矢志不渝地追随我的步伐。”他的声音和千人大合唱乱哄哄的回声混在一起,仍然清晰可辨。“但是我知道,你们在一些重大的决定面前,总是会不可避免地产生分歧。据我所知,你们有人要背叛我的指示——我不怪你们,你们是我领导的人民——你们作出决定,是因为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但是我希望你们中的异见者,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和我辩论。生存,是我们的共同目的,我对自己的判断和远见有绝对的自信,希望你们能够听信我的话,省去不必要的分歧和矛盾!”


       “是的,王耀先生!”又是一阵声音的浪潮,伊万觉得要是再这样来两下,自己的鼓膜非震破不可。


       “哥哥,你为什么执意要这样干呢?”人群中突然冲出来一个身披软甲的少女。她面色铁青,手持长戟,扑棱棱地直站到王耀面前。“我们在这片土地上,一个月就可以抢劫二十个城市,够我们舒舒服服地在这儿过上十年!你却要带我们去渡永恒之海,不是我们兄妹几个,而是带着浩浩荡荡的二十万人!天知道那里有什么,天知道永恒之海有没有尽头!我知道,你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也从来按照你的准则去办事,但这一次,我是真的搞不懂了!”


       少女脸色通红,眼神锐利,锋芒毕露。王耀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这样大喇喇地直接与他正面交锋,一时间愣住了。“湾湾,你……”


       “我很清醒,比在你身边的任何时候都要理智!哥哥,你曾经说过,人的理智,就是在分析清楚一切的情势信息,在立足之地做出目之所及的最合理选择——永恒之海已经超越了我们的极限,我们不值得为一个看不清的危险未来投入这么已有的利益!”她紧紧攥着手中长戟,人群中已经开始出现微不可闻的骚动。“你说过,人的思想是会改变的,而改变过后的你,为了你心中所谓的梦想毫无意义地牺牲的你,已经不是从前我一心敬仰追随的王耀了——”


       “够了,王湾,你太失策了——”人群中跳出一个年轻人,面色阴沉地抓住王湾的手臂。“你已经暂时丧失了理智,这已经毁了我们的计划——”


       “那是本田菊……”伊万心中惊惧地确定了。“我看不见他,但我认得这种声音和气息,他就是本田菊……”


       “放开我!”王湾挣脱开他。“毁了计划也无所谓——我今天是非走不可了,你爱跟不跟!”


       那些怒目圆瞪,牙齿咬得咯咯响的战士们猛地站起身来。“叛徒……”窃窃私语的声音隐约地响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放下武器,让他们走……!!”王耀突然喊道,首先解下了腰间长剑。“让他们走——他们既然已有了自己的理智和逻辑,自己既定的目标和坚定的意志,那么这样的人是留不住的!”


       王耀和数千战士们目送着王湾和本田菊,他们带着一批和他们怀有同样意志的青年,飞快地隐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这一队人马拖着永不停歇的脚步,越过山岭和草原,越过河流和谷地,坚韧不拔地走向了他们的标地和命运。 


 


       “朋友们——”王耀放声长啸起来。他的脸上仍是一副勇敢的神情,但他的声音却悲伤地颤抖着。“一千年前我们留恋于黄水之河腹地肥沃的土地,留恋于那块土地上的鲜花和美酒,我们创造出文明来麻痹自己,陷入长达千年的自我陶醉——但后来又如何呢?从不放弃自己过往的你们,恐怕都记得那些恐怖的教训罢——我们在一千年前放弃了土地,又如何能在一千年后放弃大海?!”


       “是的,王耀先生——!!”


       “现在你们却要退缩吗?你们想要害怕吗?理智是建立在目之所及的领域之上的,但我们人类是有极限的——无论我们怎么用力眺望,我们仍然无法跳脱浅薄的视野——当命运之轮碾过来的时候,这样犹如井底之蛙的我们,除了乖乖接受既定的死亡,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要渡过永恒之海,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荣誉,而正是为了生存啊!这片大陆的潜力已经耗尽,就算我们不眠不休地工作,把所有的资源都拢在自己手里,或许能再活上百年千年,但最后也只有灭亡这一条路可走!只有跳脱我们已知的视野,只有不顾一切地向前进,我们才能看清那命运之轮的形状,才能真正打败我们的宿命啊!!”


       “是的,王耀先生!!”


       震耳欲聋的叫喊声终于渐渐平静下来。王耀宛若没事,把绣着黑鹰的剑穗挂到自己的佩剑上。“明天,我们就扬帆起航。”他说,这次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他了。 


       太阳还在地平线的下方,青黑色的天穹隐隐泛起灰蒙蒙的白光。号角已经吹响,一阵又一阵,这是队列集结的召唤。伊万从不安稳的噩梦中惊醒。“王耀?”没有人应答他,他跌跌撞撞地摸索出帐篷,营地里铠甲相撞的铿锵,马蹄铁磕碰的脆响,还有号角的低沉嘹亮混在一起。


       “万尼亚,你跟我来。”一片混乱中,伊万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捉住了他的左臂。一瞬间他仿佛腾云驾雾,轻轻地落在马背上。那是王耀,他带着伊万策马飞奔,远远抛下了部族的大队人马,把他一直带到了营地西侧那条河边。这儿可以看到河水无声无息地冲下礁石的山崖,轻柔地落到不远处的永恒之海。营地那边,数千顶帐篷在转眼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是漫山遍野冒着青烟快熄灭的篝火堆,仿佛大火烧过的林地。黑鹰部落的战士们肃静地重整队伍,他们井然有序,仿佛平原上一道流动的钢铁河流,漫过干涸的河谷。

       “你走吧。”王耀说,掉过脸,翻身上了马。 
       “什么?去哪?”伊万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向西去啊,那不是你的故乡吗?你手上捧着的那个包裹,不就是你要找给你朋友的药吗?”王耀看着伊万愣住的样子,嘻嘻地笑了起来。


       伊万发觉自己右手抓着包裹,左手的中指扣着腰间冲锋枪的扳机,“砰咚,砰咚。”这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包裹里装着金色的不死鸟羽毛,白色的矢车菊还带着露水,金花浆果泛着温润的光。


       “啊,你,你……”他激动得说不出话,心脏跳得愈发快了,要冲破喉咙一样,像是滚烫地运转的水泵。


       “我帮你修好了身体,这就是当强盗的好处,我们什么都有,什么都能办到。”王耀想了想,又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帮他梳理着乱蓬蓬支棱着的金头发。“至于眼睛,长好恐怕没那么快,但生理结构上是没什么问题了。”


       “你是怎么办到的,这不是科学的力量,是脱离了人类认知的……”他一愣,想起昨天王耀关于“认知的界限”的那番话。“啊呀,万尼亚。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会有一个答案,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事情的答案的。”王耀笑着,摸着他紧闭的眼睛。“紫色的眼睛,漂亮的颜色,但是不适合你……像你这样无所畏惧的好战士,心怀爱情的好诗人,应该有一对灰色的眼珠才对,那是坚硬而柔软的钢铁……”


       “好了,不再说了,你就当是,在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世界里,见到了我吧!”他笑道。


       “等等,王耀,你到底是……”


       “啊,差一点儿忘了,你还少一样东方之龙的鳞片呢。”他思索了一会儿,从自己的盔甲上摘下一块闪闪发亮的金属片,放在伊万的手心。那是轻薄柔软的记忆金属,就像钢铁之城的冬天里,冰冷又温柔的雪花。


       “……等价交换,你给了我我需要的东西,我又要给你什么呢?”王耀是谁?面前的王耀也好,钢铁之城里等着他的王耀也好,他好像都朦朦胧胧地看到了答案,这种宏大的观感是可怕的,就像一只寄生虫被突然看到了广袤的宇宙。


       “你说得有道理……”王耀思索着,“如果可以的话,能把你的武器给我吗?我看得出来的,你是从远方来的,你的武器也是……时间是一条规则的流动之河,但也并不是不能扰动它……”


       伊万把冲锋枪擦拭干净,郑重地交到王耀手中。“王耀,你到底是谁?”


       王耀接过冲锋枪,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疾驶而去。“我是一个为了活命的可怜人——”他的喊声被湿润的海雾拉长,远远地传过来。“我是一个看不清未来的赌博者,也是一个永远不会放弃的奋斗者。万尼亚,有些事情是找不到答案的——现在,你去救我吧!”



       药齐全了,这就是一百分的好运气——他原本生活在黑暗中,现而在借着一点儿微光,勉强看清了周遭的世界。他隐约地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催促他向前奔跑。


       “快跑啊,布拉金斯基——”声音响了起来。现在是第几天了,他拼命地计算回忆,现在是第五天了,是最后一天了。王耀快要死了,深陷在自我毁灭的泥沼里。他要去救王耀,他开始拼命跑了起来。 


 


       “我不爱听悲剧。”幼小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劳动了一天,精疲力竭地哭闹着。“王耀,我要听一个完美结局的好故事,你讲给我听嘛!”


       “悲剧与喜剧都是故事,只不过是不同的意识主导着它们,才会显示出不同的结局。”王耀微笑着,无奈地坐到他身边。“你倒说说看,你为什么不喜欢悲剧呢?”


       “那些故事里的人都太蠢了,明明有一百万个解决方法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却好像没看到似的,偏偏选了那条一看就注定要堵死的路走过去了!”他在床上打着滚,闷闷不乐。“如果是我的话,我铁定会砸碎命运的铁环,让那些愚蠢的人好好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哈哈,万尼亚。你这勇敢的小战士。”王耀哈哈大笑着。“从这点来看,喜剧确是比悲剧好得多了,喜剧是解决了无数艰难险阻,终于完全胜利的勇士,而悲剧就是把问题一股脑儿地堆到你面前的,绝望的失败者,你是这样想的吧?”


 


       没错了,王耀,我就是这样想的。但我现在明白了,悲剧或许是没法避免的,问题也或许是没法解决的——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命运的奴隶啊!


       但是我不会放弃,我会向前进。因为奋斗过的失败者,就算最终不堪地死去,他前进的路途,就是他生命的痕迹,就是他反抗命运的证据!


       “快跑啊,布拉金斯基——”声音催促着他,他在一片黑暗中狂奔着。无垠的天空越来越亮,他睁开了眼睛,金黄色的光打在他眼底。


       “快跑啊,布拉金斯基——”


       他从黑夜跑到黎明,从未知跑向真理,从一个意识跑向另一个意识,从一个希望跑向另一个希望。时间的长河在他脚下流动,命运之轮噼里啪啦地碾过他的身体。


       他跑过礁石嶙峋的海岸,跑过一望无际的荒原,跑过郁郁葱葱的山峦,跑过纵横千里的冰雪。


       他跑过不死鸟之城的屏障,跑过快乐之城的阴影,跑过日出海岸的滩涂,跑过东方之国的土地。战争与和平,闭锁与交汇,快乐与痛苦,过去与未来,技术与文明,理智与情感,一幅幅难解的图景围绕着他,微妙地扰动着秩序,又维持着平衡。


       “快跑啊,布拉金斯基——”


       他跑过怯懦的人在牢笼的缝隙里仰望世间,跑过狂欢的人在快乐的沼泽里眺望蓝天,跑过另辟道路的勇者,在繁星的微光下回首过往,跑过永不放弃的战士,在迷宫的重围中迎接黎明。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悲伤,也同样有希望。希望是生命的火焰,在黑暗冰冷的世界里散发着热量。


       “快跑啊,布拉金斯基——”


       他的眼睛能看见了,好像突然撤去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那是钢铁之城,它停泊在浅海的软泥,温柔的浪花拍打着钢铁之船。雨停了,厚厚的乌云散去了,一轮砖红色的太阳像磨砂一般粗糙明亮,坚定不移地照耀着目之所及的世界。


       这是苦难的世界,是残酷的丛林荒野。而希望,就是在黑暗的荒野上,劈出前进的道路。


 


 


       东方西方的梦想啊,横跨大陆的火焰


       平原山川的土地啊,千万路途的冰雪


       数代英雄的洪流啊,铸就库尔斯克的钢铁


       未来彼岸的文明啊,记录共产主义的明天


       夜空中繁星点点,低沉的歌谣缓缓响起。伊万把药一一取出,不死鸟金黄的羽毛,快乐之城无忧无虑的矢车菊,日出海岸生命般燃烧的金花浆果,东方大陆冰冷柔软的龙之鳞。药撒入温暖的海水,蒸腾的雾气笼罩着钢铁之城,把奇异的香味飘荡在每一个船舱,每一个工厂,每一个串联的铁皮屋子,为每一个追随理想的奋斗者注入生命的力量。


       钢铁之城苏醒了。 
       王耀醒了过来,看到伊万布拉金斯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累坏了,低垂着头,安心地沉沉睡去。王耀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一个战士的怀抱和爱抚,总是最能给人以希望和温暖的。


































Everyone is out of character.


本文抄袭了”先写科幻后写奇幻然后科奇都写长发中一缕雪白帅气逼人的潘大角”的文章“http://www.eywedu.com/Fantasy/098.html”。


写完这篇全篇狂打嘴炮的弱智文章后,本文作者不仅展示了其贫乏的词汇量和愚蠢的政论,还显示了其昭然若揭的政治立场和水落石出的智力水平。你们从今往后可以叫我智力贫弱的三极管(intelligence-challenged triode)。


我他妈就不信有人能看完。